中年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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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看了兩齣電影,《冬日甦醒》、《坐看雲起時》。要把兩套戲拉上關係,「中年危機」可以是個連結詞,一個男版,一個女版。

中年危機可以這樣理解︰人到了一個皮囊外相再撐不住、不能再擔擋掩眼功能的年紀,於是內裏有多少貨、有什麼貨就到了幾乎玉帛相見的地步。這也就是所謂的,年過四十,人要為自己的長相負責。的確夠令人心驚膽跳,要是內功沒早早練就,皮肉如螎蠟般耷拉下來,怎不構成每天多一些的危機。老臉往哪兒擱,是有關尊嚴的嚴肅問題。

男版的《冬日甦醒》,主角艾登如何與自己的中年危機(接受自己只是個資質平庸的寫作人,而非有棱有角、才華橫溢的藝術家)和解(或投誠),早前已寫過,不贅。

這次只寫《坐看雲起時》Binoche飾演的瑪莉。韶華去的神傷、代際的張力,貫穿影片本身(瑪莉對年輕助手花蘭)、戲中戲(Maloja Snake中的絲嘉莉對海倫娜),甚至投射到現實中的Binoche,三個層面相互參照交纏。(我的同代文青朋友,又誰會忘記初抵布拉格的Tereza?)

<Maloja Snake>這個戲中戲劇本的設置,年輕的絲嘉莉與年老的海倫娜之間的相互吸引以致後者的最終被摧毀,若一定要用戲中戲導演所詮釋那般看成是線性關係的話,也只會是regression。年輕時的瑪莉飾演充滿野心與慾望的絲嘉莉並且一炮而紅,廿年後重演只能飾演衰敗而亡的海倫娜,一嚐當年不能體會的淒楚。戲與人生重疊,瑪莉中年危機的關口就是︰接納還是拒絕這個生命與社會編派給你的位置?

但資訊時代的「中年危機」、代際張力,其實再不能作簡單線性想像。世界再次發生大爆炸,全球化(或結果全球唔化)、資訊內爆壓縮時空,把曾經彷彿呈線性延續的個體炸開,我們各自抓著碎片,在新成的星球自轉。但碎片與碎片之間,依然彼此折射,相互比拼,箇中引力,依然是權力關係 ﹣ 儘管那會是一種對倒的權力關係。

瑪莉與花蘭(或新絲嘉莉)之間,並無延續可尋;她們根本不曾存在於同一軌道。在當下的世代,年長並不代表閱歴豐富經驗老到、於是成其權威。剛好相反,年歲反而是累贅,是被時代拋諸於後的難堪(新舊絲嘉莉在咖啡廳會面一幕,四十歲的瑪莉明顯在社交手腕上被比了下去,然而尚不自覺)。時間實在轉得太快了,新生網絡世代遠比她/他們的上一代老練世故,深諳對應外在世界的生存之道,並且世事都給他/她們看透(不代表她們不會受傷,但她們更懂得掩飾脆弱與傷口)。當中的差異,不能用同一條線上的不同定位點去理解,更非關好壞之別;彼此的距離,是「來自星星的你」。

權力對倒的吊詭是︰老一代,反而落得有一種天真。於是瑪莉真正的中年危機是︰能否接受自己其實很天真?遠比一群世故老練的𡃁妹來得天真?

影片借同樣世故的年輕助手花蘭之口,道出具顛覆性的看法︰為何不能接受這其實是個優點?Lost of innocence在老一輩身上找到了,難道不是好事?難道不該好好珍視?

這彷彿是一個出口,一個令瑪莉(以及重新演繹的海倫娜)得到重生的改變觀點與角度的看法︰天真是人性的表現,一個注定輸並且必須暴露傷口於人前的位置其實意味無比勇氣。但偏偏這個救贖的角度,出自一個在情感上已對瑪莉構成操控的世故𡃁妹之口,而這個𡃁妹也不諱言其實更欣賞新世代的絲嘉莉。若瑪莉接受花蘭提供的這個新詮釋,所謂的觀點與角度之轉換,到底又是否另一個自圓其說(如艾登選擇的),甚至更徹底的surrender(畢竟艾登的重生是自己「悟」出來的)? 說到底,用盡千言萬語把瑪莉拉下水答允演出該戲的,還不是來自新世代的導演、演員與助手?成功游說瑪莉接受一個她曾經力抗的角色後,她的存在卻不再獲得重視,他/她們只是需要一個老世代填充那個「老去」的位置。如此說來,難免有種「消費」老世代的況味,但話又說回來,這與消費青春又有什麼本質上的分別?如果我們向來接受後者,那麼有什麼原因令 regression不得被消費?尤其在新世代的價值體系中,那種帶點天真的惻隱並不存在。

於是話又再再說回來,如果能拋開權力關係的計較(誰提出什麼觀點),那隨著regression被拋擲於後的人性特質如天真,還是否值得執取?已屆中年之人,該接受這樣的自己、這樣的位置,還是汲汲於與年輕人一較高下(打一場悲壯的仗,為求那不可能的多一秒眼球)?

要回答這樣的問題,當然就在坐看雲起時。戲中戲劇作家的遺孀Rosa年紀又再大一截,早過不惑之年,她曾帶著瑪莉到山上遠眺,告知雲海聚散處,有龍蛇靈現。要懂得欣賞這份美,需要一份天真,也需要時間的提煉。似乎在她身上,surrender or not,早已不是一個問題。

再不然,去看看世衛最新訂立的年齡劃分,18至65,均屬青年人類別。是吧,所有概念,都不過一場遊戲,只看誰有權命名世間萬物,所謂的,哪一個星球名叫Reality。餘下的,無論你處於什麼年齡層,都是玩不玩、抵不抵得住寂寞沒眼球的自我拷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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