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住瞓的出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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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inter Sleep中文譯作《冬日甦醒》,睡與醒之間的辯證關係可以成為其中一種解讀這部電影的方法。

縱觀戲中所有角色,沒有人頭頂有光環。大家的環都扣在一起把彼此鎖住。連環套落單的位置,是每個人各自的社會處境;重疊處,是彼此心虛糾結 ﹣你的弱點或強項都可以築成我的地獄。地獄名字叫「虛怯的自我」,無法自強於人前,愈心虛愈捍衛愈泥足深陷。

但正因為不存在完美的人,導演也自覺地不可能俯視這群本著好意卻在痛苦中彼此傾軋的角色,於是在脆弱的平等中,升起的不是嘲諷鞭撻,而是諒解 ﹣一種含蓄的我不敢丟人石頭的謙虛(或心虛亦可)。於是人性不落絕對,在人與人齒輪般的碰撞中,此一時彼一時,意義盡不作停留。欠租的酗酒失業漢,把足以令家人從債務中脫離並過上好日子的鉅額捐款投入熊熊烈火之時,彷彿很有型的帶出「窮人的尊嚴不是富翁用錢能買」這樣的信息,狠狠括了偽善富人的一巴。但如果換上另一片瀘鏡,那階級對立的理直氣壯背後,還藏著放不下的「虛怯的自我」,欲在兒子面前重拾為父的尊嚴。若換上另一個形容詞叫做「面子」的話,那麼他的面子是用一家繼續過被追債的日子、年邁母親沒錢看醫生、弟弟要兼職獨力支撐整頭家為代價的。而如果這個為尊嚴而付出的龐大代價是可以被justify的話,它落在那個失業怒漢身上,又不必然能像砌上一塊拼圖那樣對應著階級仇恨;他只是貫徹自己的性情而已。老婆被調戲,他捉不到流氓,就回家遷怒於她;捉到了流氓,就捅人一刀。及後全家人因而承受的一連串悲慘事皆始於他急於捍衛面子的衝動,直至最後彷彿童話故事般忽然天降鉅款,也是他性情中這個突顯的面向將之付諸一炬 ﹣一切原地踏步,沒有逃生的出口,只有連環套中各自的pattern。他難道不自覺在做什麼嗎?並非如此。他的眼淚,是自覺的自毀之痛與快。

那麼扮演天使忽然從天而降意欲拯救這個家庭的富太娜夏呢?她的善心(不加引號了)背後,重疊著向丈夫的報復 ﹣拿他的錢去救助他的債仔。但「卑鄙的酒鬼」偏不賣帳,用自毀的方式羞辱了她。無所事事的富人生活、窒息的婚姻關係,使尚且年輕的娜夏深感自己正在逐寸枯萎,一手創辦慈善事業是她唯一的希望與救贖,但奪走這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的並不是她認為令她窒息的年邁丈夫,而是能成全她的慈善故事的拯救對象。被她想救助的人羞辱了,不只令她的「慈善事業」在碰撞到現實之際碎成粉末,還變相證明丈夫的「忠言」不見得是錯。這個狀況足以把她也輾成粉末。

最後輪到主角艾登。他妻子與妺妹對他的評價(或批評),比照起他的行事,其實也滿中肯的。他以作家、藝術家自居,但其實思想平庸,只能寫些庸俗、濫情的東西;彷彿想擺脫地主的守財脾性,但其實口心不一,被冒犯了亦暗自耿耿於懷(不能忘懷窮教師的臭腳踏在他的屋內)。他以自欺欺人建構生命,而至親(妻子與妹妹)在捍衛自身脆弱的自我時,就向他這個致命弱點奮起攻擊。對於此,難道他不自覺嗎?俗語話齋,崩口人忌崩口碗,自是知其所崩。開始步向老年的他,放生了重金買回的野馬,本來決定離開家、離開妻子去尋求轉變(或逃出圓環)。但起行未幾,即來個折中,去伊期坦堡太遠,不如去附近的朋友家;試著改變習慣而飲酒、改變避免衝突的作風而與人開戰,結果嘔得一塌糊塗。及後在雪山狩獵,他一槍擊斃野兔,看著垂死兔子急促的呼吸,帶給他是怎樣的生命啟示?那一槍可重振了他垂垂老矣的雄心,更甚或在那年輕小伙子(懷疑他對妻子有所企圖)面前重拾自信?又或相反,死亡的威嚇太具體太巨大,使人投降(他萌生折中路程的念頭,不正是目睹路邊狗屍後)﹣ 尤其聽取了老友孤寂的告白?放生馬,擊斃兔,逃不出的,到底是兔還是他自己?

最終,他哪兒也沒去,就直接回家。回到家,他寫了一封情深的信給妻子,告知幾天內他重生了變成另一個人,於是能放下自尊,坦言不可失去她,向她道歉,並說即使知道她不再愛他,也希望能繼續生活在一起。打著這封信的時候,艾登看起來沾沾自喜,到底是喜的自己能坦白情感,還是覺得封信寫得不錯?在這個人人都能書寫的年代,我們能懂的。

我們很難去判斷一個人(包括自己,或更重要是自己)是否真正會改變,艾登說正因為他變成了另一個人所以才決定不再出走,這到底是不想離開comfort zone的自圓其說 ﹣ 亦即重複著他的自欺欺人連環套 ﹣還是真的出現了吊詭的轉變,沒有人能給出一個可以釘死在牆上的答案。但如果真的有著改變,那或許是更深一層的自覺吧。想起了new age spirituality 常用到的一個字︰surrender。向生命投誠,不再作抵抗 ﹣像躺進沙發那樣躺進生命的河流,不繃緊肌肉與水流對抗,唯此,反倒有脫離(轉變)之可能。這個想法,不是早經妹妹之口說出來了嗎?Not resisting the evil。艾登對此曾作尖刻嘲諷,但他的回家,不正是放棄掙脫嗎,或確認自己之不得掙脫,結果倒釋懷了。

醒住去瞓,仲係咪瞓? 記起朋友說,wake up dreaming 並不等同dreaming awak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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