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的後家族歴史時代

1393660_1502558199986300_6402407210152650910_n

蕭紅寫《呼蘭河傳》,如此重掀童年的寶藏︰
「那裏邊裝著各種樣的東西,因為是儲藏室的緣故。
罈子罐子、箱子櫃子、筐子簍子。除了自己家的東西,還有別人寄存的。
那裏邊是黑的,要端著燈進去才能看見。那裏邊的耗子很多,蜘蛛網也很多。空氣不大好,永久有一種撲鼻的和藥的氣味似的。
我覺得這儲藏室很好玩,隨便打開哪一隻箱子,裏邊一定有一些好看的東西,花絲線、各種色的綢條、香荷包、搭腰、褲腿、馬蹄袖、繡花的領子。古香古色,顏色都配得特別的好看。箱子裏邊也常常有藍翠的耳環或戒指,被我看見了,我一看見就非要一個玩不可,母親就常常隨手拋給我一個。」

蕭紅寫家族的荒涼,而幽僻的儲藏室卻是熱鬧的。裏面關著的是家族歴史,不,用「關著」還是太重太有意識,不過是被時光遺忘罷了,在日常營役中遭掩埋。只有當門再度打開,為童稚之眼看過、執起,它們又再活過來,或帶來一次新生,或帶來破壞。家族中誰的戴纓子的清朝帽子,姑母的遺物,大姑的扇子,三姑的花鞋……無論舊物事終將歸於何處,它們終究是熱鬧的,而它們也像精靈,豐潤了作家最底色的世界。

然而現在的人家無歴史。

誠然,我們可以說蕭紅的家族寶藏有著濃厚的階級基礎,只有大戶人家才談得上有剩餘之物可茲遺忘,才有空間上的餘裕可供收藏。但是,在打後的世道日子裏,除非幾近赤貧,否則總會在家族裏積攢流轉物事,祖母鑲鏡的化妝箱,錦繡被子,樟木籠箱,甚或一整套的五桶櫃八仙桌椅……而且正因家道不豐,這些往往更成為家中兄弟姐妹間爭奪之物,並且人隨物散。家族歴史也就如攤分魚餅一樣,從豐而儉,最後消散。

而我有幸,在煙消雲散的末端,窺見過歴史的碎屑。小時候家裏雖不曾有儲藏室,但卻有一用布簾闢出的堆放雜物的角落。躲進去放下捲簾,那是另一個世界,裏頭有好些不名貴但有趣之物,例如巴掌大木製的小啤酒桶,開果仁的奇怪器具,彩色玻璃片,劃石板,媽媽幼年讀書時用過的木製鉛筆盒等等。後來和祖父母一起住,那個老舊的世界更大了。經抄家折騰餘生之物,都收在幾個疊到天花板高的樟木籠內,由祖母主管。翻開樟木籠找東西是大事,須得家中壯男人齊了才搬動得了,一年大概才開個一兩次。家裏要請客了,去翻出銀餐具,取出來已經發黑,我這般好奇好玩的小孩正好派上用場,被叫去把餐具擦乾淨擦到發亮。順手又翻出舊毛皮大衣,祖母以前的小披肩,我穿上剛好,就歸了我。每一次開籠箱,我都瞥見一個已不復存在的世界,那裏有不屬於解放裝時代的旗袍與西服,有著那些我叫不出名堂的顏色與裝飾搭配。我還來不及問清它們在世間的名字,那個世界就已經過去了。然而夜裏,我就睡在疊著樟木籠的房間,老傢俬舊木頭的氣味,守著裏面的寶藏,使人睡得安穩,安心來自於,世界有它的厚度、有著尚未遇見的精靈存在。

而當下則是,後家族歴史時代。

今年暑假在溫哥華,陪朋友去看房子。數個地產經紀殷勤招待,全部會講廣東話,兩文三語流利,雖然不知是否香港人。但樓盤示範單位的寸金尺土,卻絕對香港,使人忘卻北美之地曾經何等袤廣荒涼。住房如此多嬌,一目了然之下,明顯不預設任何空間擺放可供遺忘(並待來日招魂)之物。功能的,一切都是功能的,不容任何多餘的、說不出有什麼用途之物來佔據。如今家庭的「豐儉」,由地產商定義。萬金難買瓦遮頭,人睡到床上腳都未必夠空間伸直,還留什麼祖母之物?﹗丟﹗統統丟掉﹗地產商把人馴服成與物兩不相親的仿苦行僧,即棄即買,即買即棄,彷彿擁有很多,卻是兩手空空。

同時,室內一切設置都已default有致,地板、櫥櫃、抽油煙機以至冷氣,全部各就各位。將會入住的買家,也大多將成為示範單位之人,而鮮有反制既有秩序的心思與能耐,畢竟時代對於「家」的指導是︰小心保養,待價而沽。酒店加宜家式的家居審美,除了預設實質空間,更一早default人心。我們留不住街道,留不住社區,甚至留不住自家的過去。

看上去很美很潔淨,我們在複製的浮華中享有同質的蒼白。如果我也來掀開童年的寶藏,那已是彷如前世。

廣告

發表迴響

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

WordPress.com Logo

您的留言將使用 WordPress.com 帳號。 登出 /  變更 )

Google+ photo

您的留言將使用 Google+ 帳號。 登出 /  變更 )

Twitter picture

您的留言將使用 Twitter 帳號。 登出 /  變更 )

Facebook照片

您的留言將使用 Facebook 帳號。 登出 /  變更 )

w

連結到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