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園村,自由之爭戰

於是,菜園村於香港的重要,是太清楚不過。

小小一條不起眼的村,像守護著黑夜的一點螢火蟲,把在香港已幾近消失的重要價值,緊緊守住。那就是「家園」「農耕」。「家園」,當非指《真情》式立足於性別定型的倫理關係,更不是爭產鬧劇的腳本,而是人與地與物纏結共生的一種延續關係。「農耕」,是堅持一種人與天地的關係,也是還自足生存一個可能。那麼簡單,卻那麼艱難。

日子過得很急促,而又可以漫長。去年的大半年,日子一天一天就那麼過去,可政府承諾的復耕牌卻遲遲發不出,讓數十戶村民一邊等著乾著急。漫長,是過去一個多月的港鐵與工程人員收地,永遠不知道他們哪一天會來,更不知道來了拆哪兒收哪兒,精神緊繃著的等待與隨著時日升級的衝突,都使日子變得難熬,乾著急變成了漫漫消耗。

兩個多星期前,政府依然不動聲色,不出面不援手,但卻發動輿論機器,煽風點火,把村民與前線工人推到矛盾尖端,意圖借歸邊的傳媒把未能搬村的複雜問題還原為賠償問題,把數十戶村民抹黑為「賴死唔走、貪得無厭」。見招唯有拆招,於是村民連夜縫製大橫額,翌日租用高臂吊車從高空攝像,向外界吶喊的,不過是︰有村即搬﹗

卑微得不能再卑微,合理得不能更合理的訴求,卻也只能踉踉蹌蹌地在個別媒體原意浮現。

但換一個角度看如此的微小,從高鐵立會撥款前的「不遷不拆」,到後來的「先建後拆」與近日的「有村即搬」,一方面固可謂節節退讓,但另一方面,又突顯了菜園村是一粒可延續傳播的種子︰只要給予適當的空間,「家園」與「農耕」,春風吹又生。

但「有村即搬」至今依然膠著,卡著搬村進度的,是新村那條已浮上面的一百五十米路權事。事情揚開來,留難者醉翁之意當不在過路費,而是窺伺著新村內可建丁屋的土地,以入村路權要脅換取之。

這一百五十米的村路,好比利刀劃破爛魚肚,新界土地特權利益的瓜籐糾纏,立時奪腸而出,腐臭四溢,察其究竟,是殖民者始作俑遺下的一段盲腸。如今面對丁屋政策此一燙手山芋,高官繞道、警員撬手,均視之若老虎尾巴之摸不得。

於是,菜園村對香港的重要,更昭然若揭。從舊村到新村,在抗爭的過程,「菜園村」所指已非一個固定的地方,而是凝煉成一種有機的生活方式、生存態度,既為這個地方守護重要價值,亦同時暴露這個社會的不公不義。這種生活方式、生存態度,若要賦以一個名字,相信「自由」最適切不過。這不再是「香港沒民主但有自由」的那個空洞「自由」,而是於生活中實踐出來、自主決定生活方式的真正自由。

怎麼不是呢?「家園」是居住空間的自主實踐,除了房屋自己設計自己建造,你還可以隨意在家門外的庭園擺張枱仔擔張凳仔一家人齊齊賞月,可以鋸木敲鐵自製傢俱,而不會招致護衛看更前來告知收到投訴、需要馬上收執妥當云云。這是蝸居既定間格、與居所形同過客關係的市民所不能領略的。「農耕」自給自足,既可傲視北方毒物,亦於耕種過程獲得滋養,從四季時節變化,作物生滅,深深體會生命之無常,懂得惜物惜福。儘管要看天做人,且鳥蟲分食,分分鐘種瓜得半瓜種豆得粒豆,但畢竟時間與工作都是自己話事,做多做少、如何做,都是自行判斷,後果自己承擔,較諸朝九晚x整天屈在冷氣室依據行政指令辦事的打工族,簡直安貧自在得堪稱浪漫。至於興建新村,除了以上兩項,就更是一個社區的自主自決,現代香港似無所聞。總括三者而論之,就是盡了最大的努力從現代制度的規限鉗制中游刃而出,得其自由。

若正面的自由,對未嘗領略者不好理解,也不妨從負面記之。

大概兩個多月前吧,港鐵與工程人員初進駐菜園舊村,我與幾位巡守隊於村中巡行。時為下午,日頭曬得仍猛,橫過沙地廢墟,無遮無掩,就更是整段路的禿頭曬。沙地當中卻立有一個更亭,於偌大廢墟如同荒海孤島。走近一看,裏面有人,一個女護衛坐著,戴了口罩。因為日頭太猛,她在更亭外拉起帆布遮擋仍不管用,在沒有轉身餘地的亭子裏,再打了傘。又悶又熱,還戴著口罩,女護衛熱得滿臉通紅兼一頭汗。我們都想,一整個畫面,太卡夫卡了。後來問她,守在這裏幹嗎?她說不知道,反正是從商場調過來的,來坐一整天。我說一個人在這麼個小盒子坐一天乾曬著,不熱死也悶死,明天帶一台收音機來吧。明天還來不來,她也不知道。我們離去,她仍一個人在亭子裏,只除了上廁所的時候離開一下。大概就等五點鐘下班吧。她有子女嗎,回家如何跟他們說,媽媽今天幹了什麼樣的工作。女護衛的粵語有口音,應該也是從國內來,在國內時,她家種地嗎?她了解被收地拆村村民的心情嗎?我不知道。

後來收地行動逐步升級,被置於最前線與村民、巡守對峙的,都是這些外調護衛。我看著那些戴了黑超戴了口罩的「臉」,不知道當日的更亭女護衛可也在內。曾見到朱凱迪與高春香以國語向在燒焊的工人說話,解釋為何要阻止工程。不知道那工人從哪兒來,老家可也曾遭受收地強拆,他又可曾想過千里迢迢到香港來,是來的幫助權貴拆人家毀人園。若他曾受過強拆之苦,猜想他必要鐵起心腸什麼也不想,因為他沒有選擇的餘地。

這就是自由的負面意思。若歷史上的圈地運動曾強佔土地把大量的農民從田園驅趕到城市、別無選擇下強制成為工廠的廉價勞力,那麼,現在發生在我們眼前的,就是再一場的自由剝奪。若能成功打散菜園村(及其他類近的非原居民小村),那就是奪取民眾最後的自主權,把他們重新撥歸建制行政、物業管理、層科職場的重重規範與調教,甚至,上繳良心。所以,菜園村搬村建村,政府袖手旁觀、任其生滅,除了是畏懼鄉士勢力,還該是想著可趁機把村民的自主權收編。

所以,「菜園村」作為一種價值,其核心爭端,端在「自由」。換句話說,菜園新村他日成功建村,其重大意義,在於重新確立香港的「自由」價值,一種從「沒民主但有自由」的自我催眠中醒來的自由─自主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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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多月前,在被地產商步步進逼的馬屎埔舉行了一場音樂會,現場情摯,直擊人心,其實遠比拙文更能道出「家園‧農耕‧自由」的可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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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廢墟藝術節等緊你齊來參與,共同見證﹗
新春糊士托 ‧ 菜園滾滾來 ﹣大型廢墟藝術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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